城西一片仿佛被外界所抛弃的地方, 低矮逼仄的房子哪怕在晴天看着也是灰扑扑的。
狭窄的巷子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力,坑坑洼洼的路面不时还能看到人或是动物的排泄物。
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微微弯腰,躲开屋檐滴下的水,随手将痰盂倒在了某一户人家屋后的阴沟里。
然后她直起身甩了甩刚烫没没多久的大波浪, 抬起头看了眼被屋檐挡住大半的天空。
她在这个鬼地方住了快三年, 从来没有闻过阳光晒了衣服后的味道。
六年前她跟父母还住在公安厅家属院时, 阳光每天都能晒到床边, 屋里也总是飘着食物的香味。
“吃多了想那些。”
自嘲地干笑了声, 端着痰盂重新回到他们租住的屋子。
屋子在一楼楼梯后, 一扇小小的窗户开在北, 常年照不到太阳,只要有人上楼脚步声就仿佛在踩在头顶上。
屋里一张床,床尾摆着个从垃圾堆捡回来的架子,上面堆满了衣服和各种杂物。
宋魏红熟练地将痰盂塞回床底, 从枕头边摸出盒烟,快速点燃。
屋里瞬间被烟雾所充斥, 心头的郁闷稍微散去些后,又开始在枕头底下摸。
摸了半天,只摸出一元钱来。
这钱是她对象留的饭钱, 每天就靠这一元钱吃两顿,晚上黄兴回来的话可能会带点肉回来,否则一天到晚她都见不着半点荤腥。
宋魏红捏着那张钱,苦笑着又吐出口烟。
黄兴和二驴因为偷窃被判三年, 听说在监狱里认识了一个大哥, 出来后就在大哥的台球厅帮着看场子。
宋魏红回老家安安心心地种了两年地,后来跟着同乡又一起来江丰打工。
打工期间,她又遇到了黄兴, 两人像是完全忘记以前的事,迅速又搅合到一起。
黄兴工作的台球室在地下室,在一处录像厅和舞厅聚集的街道上。
沿着条满是尿骚味的水泥路往前走,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摇曳,头顶是震耳欲聋的音乐。
台球室很大,十来张台球桌。
墙边还有排酒柜,看标志是外国的高档酒,其实就是他们在舞厅买来的瓶子,灌上点廉价的白酒倒点色素混一混,就能唬到一大片什么都不懂的小混混。
空气很浑浊,宋魏红每次来都要适应好一会儿才敢放下手。
黄兴和二驴靠在酒柜边的烂沙发上吞云吐雾,眼睛不时地瞄一眼打球的人。
他们负责看场子,有人闹事出面解决,没人闹事就能睡大觉。
“兴哥,嫂子来了。”二驴吐出口烟,很自觉地让出个位置。
自从宋魏红和黄兴复合,他倒是对这个嫂子的态度好了不少,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看做是个玩物。
“我不是说了让你没事别来台球厅吗?”
黄兴不高兴地冷哼了声,顺手从旁边的框子里拿出瓶汽水递给宋魏红。
“没钱买烟。”宋魏红一屁股坐下,仰头就灌下半瓶汽水。
吧台里有台彩色电视机,平日里总是放些电影或者录像,今天不知道谁竟然调到了本地的电视台。
此时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档栏目,主持人说是要采访什么本地的女性个体户代表。
宋魏红往电视上瞟了眼,瞬间就移不开目光了。
她认出了被采访的那张脸,穿着套干练的套裙,脸上还化着淡妆。
采访她的办公室装修得很豪华,宽大的办公桌,还摆着台她想都不敢想的台式电脑。
林晓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,还拥有自己的办公楼。
“这不是害咱们坐牢那娘们?”二驴狠狠地踩灭烟头,语气冷冰冰的:“混得还真不错,都混成总经理了。”
黄兴的表情藏在烟雾后看不分明,宋魏红只感觉到他嗤笑了声。
“人家过成什么样关我们什么事。”黄兴随口回了句。
二驴以为大哥不想再提旧事,悻悻地摸摸鼻尖,走远了些。
“看到她,你什么感觉?”黄兴用膝盖碰了碰宋魏红。
“能怎么样?”黄兴看不到的地方,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,宋魏红一口气喝干净汽水放下瓶子:“人家买得起一栋楼,不是咱们能惹的人了。”
宋魏红拿着三元钱走了。
二驴立刻坐过来,往电视机的方向努了努嘴:“兴哥,咱们真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算还能怎么着?”黄兴反问。
“要我说咱们查一查这娘们,到时候找上几个道上的兄弟,砸了她的公司给咱们出出气咋样?”二驴狞笑着出了个主意。
黄兴不置可否,冲他挑眉:“那你先去查查再说。”
他们跟的大哥在黑白两道上都有背景,一般的人他们动了也就动了,最多躲上一段时间再出来就行。
可有些人……他们动不得。
二驴得了大哥点头,兴奋地离开了。

